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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潮》观后感

浪潮 Die Welle (2008)

 
导演 : 丹尼斯·甘塞尔
编剧 : 丹尼斯·甘塞尔 / Peter Thorwarth / Todd Strasser
主演 : 约根·沃格尔 / 詹妮弗·利奇 / 马克思·雷迈特 / 克里斯蒂安妮·保罗 / Frederick Lau
类型: 剧情 / 惊悚
官方网站: http://www.welle.film.de/
制片国家/地区: 德国
语言: 德语
上映日期: 2008-03-13
片长: 107 分钟
又名: 恶魔教室 / 波浪 / 挥手礼 / The Wave
IMDb链接: tt1063669

剧情简介 · · · · · ·

  赖纳•文格尔(Jürgen Vogel 饰)是德国某所高中的老师,该学校正在进行“国家体制”的主题活动周。由于他最喜欢的“无政府主义”课被另一位老师捷足先登,因此他只能主讲“独裁统治”课程。
  对于自由散漫的学生们来说,任何课程都只是为了学分而上。他们在课上大声聊天,无心听讲。文格尔别出心裁提出假想“独裁”的实验。在为期一周的实验中,文格尔被置于至高无上的地位,学生们对他要绝对服从。从最初的玩乐心态,这些青年男女渐渐沉湎这个名为“浪潮”的组织中,他们体会到集体和纪律的重要性,却在不知不觉中滑向了“独裁”与“纳粹”的深渊……
  本片根据真实事件改编,并荣获2008年德国电影杰出剧情片和最佳男配角奖(Frederick Lau)。 
 

它還遠沒有走開,你一不小心它就會回來——《浪潮》的背景資料

影片是德國拍的,時間放在現在的德國。而故事的原型卻來自美國。說實話,發生在美國這一事實比發生在德國更令人警醒。
  
  雖說“人人生而自由”,但說出這一句話人類花了萬年時間。那反自由的東西源遠流長,它還遠沒有走開,你一不小心它就會回來。
  
  原來的事件沒有像影片結尾那樣搞出人命來,但我覺得意味更加悠長。如同現實中的這位美國老師所說的:“即使把这个实验放在今天,也会得出同样的结果……去你们当地的学校看看,那里找得到民主吗?”
  
  絕好的題材,可惜導演處理的還不夠到位,只能打4顆星。
  
  
  ZT纳粹速成,只需五日
  
  他们无法理解法西斯主义,但突然间,他们成了这场运动的一部分。1967年,在美国的一所高中里,教师Ron Jones大胆地进行了一场实验:他向他的班级灌输纪律性和集体精神。“很快,事态的发展就失去了控制”,多年后,一位当时的学生回忆道。
  
  Ron Jones束手无策。时间:1967年4月,地点:加利福尼亚Palo Alto Cubberley高中历史课,主题:第三帝国。一个学生提了个问题,为什么德国人声称,对于屠杀犹太人不知情?为什么无论农民、银行雇员、教师还是医生都声称,他们并不知道集中营里发生的惨剧?Ron Jones不知道如何回答。
  
  下课之后,这个问题仍在Ron Jones的脑子了不断盘旋。他决定,大胆地进行一项实验。他要重建纳粹德国,一个微型的纳粹德国,就在他的教室里。他想让他的学生们亲身体会法西斯主义,不仅体会其恐怖,也体会其魅力。星期一,他站在讲台前,不同于以往,他开始向他的班级下达命令。
  
  “Jones先生因其激进的教学方式而备受争议”,他当年的学生Phillip Neel说道,“有一次,他把我们分成两人一组,其中一人必须整天遮住眼睛活动,籍此让我们理解,什么叫信任。”还有一此,这名激进的教师禁止一部分学生,在几天时间内使用教学楼里特定的洗手间。“他想让我们体会,什么是宗族隔离”,Phillip Neel回忆道。这名当年的学生现在是电视节目制作人,目前正制作一部关于Ron Jones 实验的纪录片。
  
  玉不琢,不成器
  
  Jones不仅仅因其激进的教学方式闻名,他同时也是学生的好朋友。他住在一间树屋里,玩朋克音乐。但在某个星期一,他命令他的学生,端正坐姿,抬头挺胸直背,双脚平放,双手背后。接下来的是速度训练:起立,坐下,一遍遍重复。最后他让学生站到教室门外,等他发出信号后,学生们跑回座位坐下。Jones记录下了时间, 5秒,无声的5秒。而做到这一点所需的,仅仅是几分钟的练习。
  
  Jones更进一步。他让学生阅读文章,接着开展讨论,但必须遵循严格的规则:想发言的人必须起立,站到桌旁,先说“Jones先生”,然后才允许发言。发言时必须言简意赅,口齿清楚。谁要是回答的时候心不在焉、随便应付,就必须重新回答一遍,甚至不断重复。
  
  Jones坚持他的原则,并渐渐对结果感到惊讶。捣蛋鬼变成了榜样,他们的勇于发言,见解独特,答案明确。回答问题的也不再仅仅是那几张老面孔,无论是问题还是答案的水准有了惊人的提高。学生们注意力更集中,听讲也更专心。Jones原先以为,学生们会认为专制型的教学方式可笑,会抵触,不配合,但结果恰恰相反。要求学生们遵守纪律,服从命令很简单,意外得简单。学生也变得更加有效率。
  
  “他是我们信任的老师”
  
  星期二,他踏入教室,迎接他的是一片肃静。所有人在课桌后坐得笔直,虽然并没有人这么要求。他们的聚精会神,表情充满期待,没有人交头接耳。他们在等他,Ron Jones,他们的老师。他在黑板上写下:“纪律铸造力量”-“团结铸造力量”,然后开始讲课。学生们认真听讲。下课时,他用手做了一个简短的动作:手臂前伸,手掌先向上,再向下滑出一个曲线。一个波浪。Jones把这个手势定为班级的问候礼。在学校里和大街上用这个手势表明身份,身为这场运动的一份子。
  
  Jones把这个问候礼称为“第三浪”。浪潮总是以三波的形式到来,最后一浪,即第三浪冲上沙滩时是最强劲的。没有人意识到,这个名称和“第三帝国”何等相似。
  
  “Jones先生他是我们信任的老师。我也参加了,一切都似乎很有趣,感觉是场游戏。至少刚开始时是这样”,Neel回忆道。他当时只是觉得挺这位老师上课很有意思。
  
  相互告发-为了集体的利益
  
  接下来的几天,Jones仔细观察校园里的一举一动。在咖啡厅、图书馆、体操馆里,学生们见面时用“浪潮”手势打招呼。这个实验已从教室扩展到了整个校园。
  
  星期三,Jones分发了成员卡,其中三张上有一个红色的叉。拿到这三张卡的人被委以特殊的使命:检举不遵守“浪潮”规定的人。随后,Jones又开始“布道”了,从行动,投身集体,一直说到自我堕落。他被他自己的话感染了,他摇摆于领袖和老师的双重角色之间。他为他充满干劲的学生骄傲,为他们的成绩骄傲,为他们的团结骄傲,他为他自己骄傲。
  
  紧接着,告密的风潮到来了。他只委派了3个学生检举批评者和反对者。结果却来了20个人。他们毫无保留地告发他们拿“浪潮”开玩笑的朋友,出卖他们对“浪潮”表示怀疑的父母。一切为了集体的利益。这场运动在三天之内已经成为了他们生命的全部。
  
  “从那一刻起我意识到,事态的发展已经失控了”
  
  “我当时虽然参加了,但应该算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Neel如今说道。有的学生全身心地投入到这场运动中,但也有学生从根本上反对这场运动。“一次课间,我对我最好的朋友说了一个关于‘第三浪’的笑话,结果第二天,Jones先生在所有学生面前提到了这事,从那时起我开始感到害怕。” Neel清楚,肯定是他最好的朋友告发了他。“而那时他只是面无表情地望着前方。从那一刻起我意识到,事态的发展已经失去了控制。”
  
  当看到如此多的学生为了这场运动毫无保留地出卖朋友,Jones也感到害怕了。他必须找到一条出路,来中止这场实验。但如何才能做到?
  
  星期四,课堂里的人数已从30人涨到了80人。新来的都逃掉了原本应去的课。Jones宣布,“第三浪”是全国性青年运动的一部分,目的在于促进国内政治体制变革。星期五中午12点,将会由总统候选人正式宣布组织的成立。学校里也会有相应的公告。
  
  一个奇异的巧合让这个声明更加可信:时代杂志上整页刊登了一个名为“第三浪”的木器产品的广告。学生们被鼓舞了。“当时没有人对Jones先生表示一丝怀疑”,Neel回忆道。
  
  “我们差一点就成为了优秀的纳粹”
  
  星期五中午,学校大礼堂。超过200名学生笔直地端坐在那里,天花板上挂满了 “第三浪” 宽大的横幅。Jones作了简短的致辞,200只手臂对着他举起,做了“浪潮”问候礼。这场实验只进行了五天,却是漫长的五天。
  
  “当然”,Neel说,“我也在场,作为外人很难想象,短短几天内形成了何种团体的压力。”
  
  礼堂内,Ron Jones打开一台电视。出现的只有雪花。学生们等待着。屏幕上除了雪花别无他物。学生们仍然等待着。他们已经习惯了纪律和服从。几分钟后,终于有人问道:“不存在什么领袖,对不对?”礼堂里炸开了锅。Jones开始讲话,不再大声、严厉,而是柔和、带着自责:“没错,但我们差一点就成为了优秀的纳粹。”
  
  没有人愿意提及这场实验
  
  Jones给学生们播放了一部关于第三帝国的影片:帝国党代会、集体、纪律、服从,以及这个集体的所作所为:恐怖、暴力、毒气室。Ron Jones看着一张张不知所措的脸。最初的那个问题得到了回答。他说:“和德国人一样,你们也很难承认,竟然做得如此过分,你们不会愿意承认被人操纵,你们不会愿意承认,参与了这场闹剧。”
  
  他说得没错。第二天,学校里笼罩的压抑的气氛。没有人愿提及这场实验。“我自己当时陷得不深。所以对我来说,这只是一次难得的经历。”但其他人从此对此只字不提,直到Philip Neel因为纪录片和他们联系。
  
  Neel在收集材料时得知,许多人感到尴尬,居然如此轻易地被“浪潮”席卷。特别是高年级的学生,他们原本不是Jones班上的,但为了“第三浪”,他们逃了原本该上的课。“那是1967年,他们中许多人当时热衷政治”,Neel解释道。“他们参加了学运,甚至黑豹(60年代美国黑人运动)。他们当时都感到无比震惊,如此轻易就放弃了自由。”
  
  “这个实验之所以会产生这样的结果,是因为我们中的很多人孤独、缺乏家庭的温暖、集体的关心,缺乏对一个群体的归属感。即使把这个实验放在今天,也会得出同样的结果……去你们当地的学校看看,那里找得到民主吗?”
  
  ——Ron Jones某次采访时的回答
  
  “浪潮”所体现的是“强权下的服从性”这一现象。著名的米尔格拉姆实验(Milgram experiment)研究的既是这一现象。
  

 

 

独裁的人性基础

 影片开头有一句话:“他们想叛逆,但找不到叛逆的方向。”我觉得整部片子不是单纯要探讨政体的问题,要独裁还是要自由甚至无政府主义。影片的核心包含着人性,最基础最真实你有我有大家有的人性。
  
   “人人生而自由,但无往不在枷锁中。”限制我们作为一个社会人之行动的枷锁很多,习惯、传统、法律、被爱的需求,等等,当然也包括我们身处其中的政体。但另一方面,我们又不是笼中无力挣扎的鸟儿,而是有主动性的人,是时时刻刻躁动着要满足内心需求的人,是会在老师眼皮底下偷看武侠小说、谈底下恋情、翘课打球的人——是身在枷锁中也要奋力起舞的人。在这个认识前提下,我认为这部片子讲了这样一个故事:在一般条件下正常的人性需求,隐藏着被操纵进而引出破坏性结局的可能。
  
   如开篇所说,这是群在青春期的躁动下想要叛逆、却找不到方向的孩子,急于由各自的手段——无论是对他人的曲意逢迎还是刻意刁难——获得存在感、独一无二的主体性、和生命的意义。这没什么,我们每个人都曾如此这般或正在如此这般过。我们寻找自己的精神导师或是寄托神马的,各不相同。但有没有人想过,那个阶段,如果有一股外在力量在我们所有人的心目中树立起了同一个偶像、方向、认同,那会是怎样的情景?听上去不现实吗?可这就是影片中发生的事,也是六七十年代的中国大陆发生的事。
  
   从统一的动作,到共同敌人的树立,到统一的服装,到集体认同的团体名称和符号,到统一的问候手势(想起了什么?对!Hi! Hitler!)一个内部凝聚力极强、对异己分子彻底排斥的小集团就这样一步步被创造了。最值得注意的人,每个参与者都在其中找到了自己的意义。教师赖内,他的初衷本是要反驳学生认为纳粹德国不可能在今日再现的观点,但他自己也渐渐地陶醉于其中——作为一个独裁者而享受的绝对服从,作为自考成才的老师的满足感。他心中的恶狼在这个过程中一点点地被释放,直到在女朋友面前爆发长久积淀的自卑与不满。那个一开始被当做“软脚虾”的男生,“浪潮”组织成了他生命的全部意义,只有在其中,他才能被他人看见、被他人尊重——他让我们看到,自尊被打压得越低,反弹得越高。马尔科呢,他的问题是对女友的爱和因她的自我中心而感到的深深伤害。这一埋藏的情绪也在“浪潮”的推动下终于爆发。
  
   看,体制只是个框架,其中一点点发酵着燃烧着的,是每个个体内心深藏的黑暗——那都不是恶的,只是在这个框架中,当每个人的主体性都被集体消融后、当集体的至高地位被确立后,他们再去面对这些长久自处的情绪,一种质变发生了。就像七十年代,为什么学生会殴打自己的老师?为什么儿子会揭发自己的父亲?因为已经没有自我判断的能力了,因为感到有一个外在于自己的权威为自己的行为做好规定做好价值判断了——一旦人放松了对自己内心的防备和审查,那头恶狼也就快被释放了。
  
   善和恶不是起点。它们伴随整个过程相互转换,由始至终。
  
   这也就是制度建设的重要性。我也不想在此谈论独裁或自由主义的优劣,这本来就不是一部政教片——所有想借由一部电影来为一种制度定性的片子都值得警惕,那不是意识形态的灌输就是意识形态的抹黑。好的制度奠基于对人性的全面认识、引之向最广泛的社会利益的实现。

 

  

浪潮的可怕之处在哪里? 

 单从影片看,浪潮本身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好的。它不但帮助胆小懦弱的小烂仔重拾生活信心,让无依无靠的孤儿体验到家庭般的温暖,还使不可救药的校园黑势力团伙迷途知返,重回集体怀抱。它简直就是80后迷茫一代的生活圣经,人类社会的发展方向,世界大同的山寨版本,是应该被拍成德国版《奋斗》的经典青春励志题材。影片最后拍成悲剧,两名少年无辜死去,似乎都不是浪潮运动发展的结果,相反,观众很容易想到是浪潮的解散引起了校园枪击案。没有细致分析并着重表现浪潮的可怕之处,是这部还算不错的片子的一大败笔。
  
  浪潮最大的特点,就是把个人融入集体的狂潮之中,一切个性均被抹杀,每个人都把自己完全交给集体。从此集体的装束就是个人的装束,集体的活动就是个人的活动,集体的思想就是个人的思想。相应的,集体的荣誉也是个人的荣誉,集体的成功也是个人的成功,集体的力量也是个人的力量,于是原来在各方面都一无是处的失败者在集体中获得了自尊心的满足,原本没有信仰的犬儒也似乎通过集体的目标找到了生活的意义,而原本孤独无助的个人也有了集体这个强大而稳定的后台,这些是浪潮对于其成员的魅力所在。
  
  而浪潮对于集体本身,似乎更是百益无害的了。它把一个个弱小的力量合成一个巨大的拳头(详见葫芦七兄弟合成金刚葫芦娃),砸向它的反对者,砸向犹太人,砸向帝国主义,砸向藏独台独,砸向法国人,砸向日本人,砸向浪潮所指的任何敌人。“稍有常识的人都会看出”,如果浪潮的“铁骑继续前进,那些螳臂挡车的匪徒,难道能够阻挡得了吗?!”
  
  要维持这样一个强悍的组织,就必须统一思想。统一思想有两个方面,一是树立权威,二是控制言论。前者导致独裁,后者限制自由,浪潮之恶由此产生。由于限制自由,反对者被镇压或隔绝,作为思想权威的独裁者就成为左右浪潮发展的主要力量,这时整个浪潮实际上只有一个人,其他人都是他的复制品,这个人说要炼钢,复制品们便砸锅卖铁地炼钢,这个人说要革命,复制品们便群情激昂地革命,这个人说改革开放了,复制品们便欢天喜地地走进新时代,这个人说要耀我国威,复制品们便同一个梦想迎奥运。假如有一天这个人说要收复台湾,毫无疑问,复制品们便摩拳擦掌,准备为了某个“神圣不可侵犯”的观念,杀掉或者牺牲掉自己口口声声所谓的“同胞兄弟”。你看,问题就在于,浪潮所导致的结果,往往取决于其领导者的个人意志,一念天堂,一念地狱。据我所知,能在广大复制品中脱颖而出,成为浪潮领导的,大多也不是什么好鸟,而这只坏鸟所造成的破坏,则必然是毁灭性的。浪潮就是纳粹,浪潮之恶就是纳粹之恶,当你意识不到他的坏处时,就是它最可怕的时候。
  
  在复制品之国,复制品们每隔几年就会召开一次全国复制品代表大会,新一任复制者在大会上举行登基典礼,此后复制者会提出一个被称之为“伟大的复制者理论”的理论,全国上下迅速掀起一股学习伟大理论的热潮,复制品们每晚七点准时坐在电视机前观看复制者的一举一动。在这里,威胁已被口号咬碎,天边升起火红的太阳,复制品们每天的工作就是复制,鲜艳的国旗下他们喃喃自语:再造一个马克思,再造一个恩格斯,再造一个斯大林……
  
  哦,差点忘了,复制品们甚至还能上网,他们会在看完《浪潮》之后,在豆瓣上说,看不出浪潮有什么坏处,因为复制品们似乎觉得,复制者不会利用复制品们组成的金刚葫芦娃去做坏事呢。请中央放心,复制品情绪稳定。 

主义与道德底线——思考德国电影《实验》和《浪潮》

《实验》与《浪潮》,从广义上说,都在表现同一个主题:好人是如何变成恶魔的。 相比于美国版的《实验》而言,我认为德国版的更为深刻:它通过引入实验组织者与狱警的互动增加了一层观测维度,也因而成功制造了“终极失控”的视觉和心理震撼。不过,两个版本的《实验》以及《浪潮》都在影片的最后引入了正常社会中的公权力(警察和检察官)来“秋后算账”,清算非常态小型社会(监狱或纳粹)中的组织者,这当然从某种程度上缓和了观众心中的扭曲感和恐惧感,但却遗憾地没有坚守电影一直试图表现的观点:有罪的不是组织者,是参与其中的每一个人,每一个普通平凡的,好人。
   本文试图以德国版《实验》和《浪潮》为材料,思考普通人缘何转变为恶魔,以及对现代社会的启示。本文由下面五个部分构成:
  第一部分:等差社会的营造
  第二部分:人性、主义与借口
  第三部分:道德底线的突破
  第四部分:从平等到极权v.从不平等到极权
  第五部分:面对未来——抛弃主义,还是抛弃道德底线?
  
  第一部分:等差社会的营造
   《实验》和《浪潮》都试图营造一个非常态小型社会以观察其中的普通人的变化,营造的第一步是:制造差别。
   《实验》需要制造一个等级社会:狱警和囚犯两个等级。在《实验》中,8名狱警穿上狱警制服,配备警棍、手铐、电筒等,每个人顿时变得精神抖擞起来。镜头特写扣起皮带、挂上手铐的动作和金属碰撞的响声,那种整齐划一、威风凛凛,那种制服所透射出的独有的权威感陡然呈现。相反,12名囚犯被要求脱光衣物,被水柱冲洗,被勒令换上裙状囚衣——且不能穿内裤。仅仅是穿上了不同的服装,就已经让人有高下之分。囚犯被关在三人一间的狭小囚室内,一举一动皆在监视之下,失去自由,食物要吃干净、睡觉不能交谈;而狱警有宽敞的休息室,偶尔能喝点小酒,晚上还能回家——只是通过简单的待遇差别手段,研究者就把本来同质的被试验者分成了两个等级。当然,这只是表面上的,要完成心理上的转变,还需要更多的动作,下一部分会谈及。
   《浪潮》里的文格尔先生需要制造一个集体,为此,他必须使得集体内部整齐划一,并有区别于集体外部的特征——换而言之,同样是制造一个等差社会,浪潮集体和其他人组成的等差社会,虽然这个社会在一开始并不是等级社会,没有高下之分,但随着浪潮运动的发展,我们会慢慢看到,等差会向等级转变。
  《浪潮》中的集体营造同样是通过看似不起眼的一些手段:如穿统一的廉价白衬衫,设计标志和统一的问候手势,甚至仅仅是共同做一个简单的动作——踏步。在一节课上,文格尔先生要求全体起立,并开始踏步,直至全体步伐一致,并且,他“创造”了他们共同的敌人——楼下上无政府课的老师和学生。通过创造共同敌人,他成功地在学生中营造一种同仇敌忾的集体主义氛围,具体表现为大家步伐整齐,越踏越快、越踏越有力——自然会让人联想纳粹整齐划一的踏步。
  至此,《实验》和《浪潮》中的等差社会初步形成了——一种区别,一种对立形成了。但这只是表面的,想要巩固这个社会,必须更进一步——排除异己。
  
  第二部分:人性、主义与借口
   从平等个性的人转变为需要服从一个群体的人(狱警或者浪潮),必然会有反抗。如何对待这些反抗,是一个等差社会能否稳定的关键。
   实验第一天,狱警A被囚犯77号不小心抛出的篮球砸到,又在他执行“不许浪费食物”规则而强迫囚犯68号喝掉牛奶时被77号驳了面子(77号帮68号把牛奶喝了),因此怀恨在心。回到休息室,狱警B说他不能那么软弱,被囚犯欺负。当大家谈起各自的儿女时,狱警B被问及家庭情况,触及了伤心事(我猜测是没有妻儿),再加上前面囚犯的不顺从和同僚的轻蔑,他当即破门而出,冲到77号的囚室,命令对方做俯卧撑;在77号拒绝后,又命令77号的两个室友一起做,三人迫于无奈就服从了命令。
   尽管做俯卧撑相比于后面狱警的惩罚行动而言实在是太轻微了,但却是他们第一次行使他们独有的权力,他们想知道会发生什么。于是这个动作就非常值得玩味。虽然这不算直接实施暴力,但在一个常态社会中,这也算侮辱和强迫,是不可能被允许的。可是,研究者并没有阻止他们,因为这是为了维持秩序,使实验能够进行下去——狱警第一次确证,为了“实验进行下去”这个目的,他们可以做一些在常态社会中不被允许的行为——这是普通人转向恶魔的起点。
   回味一下这个起点,起因不过是狱警A有着相对脆弱的自尊心——这非常可以理解,完全是社会允许的人的小小弱点。可一旦人性的弱点被授予了不加限制的权力,就会变得非常可怕;可怕的后果将在下一部分呈现。
   在《浪潮》中,第一个反抗动作来自不良青年X,他拒绝执行文格尔先生的起立命令,于是他被赶出了教室。接着是不穿白衬衫的卡罗,她从老师同学的宠儿变成了被孤立的人,最终走上了反对浪潮运动的道路。这当中最可怕的,不是文格尔先生要求执行这些驱逐式的“惩罚”,而是所有的浪潮成员都认为这是理所应当的——与浪潮集体理念不符的人,就是错误的,就应该被区别隔离对待。对于浪潮内部的异见者,浪潮采取的方式是驱逐;而对于浪潮之外的人,他们采取的是强制加入——比如不加入浪潮就不能玩滑板道,不做浪潮手势就不能进教学楼,不穿白衬衫就不能进体育馆观看比赛。可怕的还是那一点:所有浪潮的人都不认为这样恃强凌弱有什么错,为了浪潮集体的事业,这算不了什么。
   可能有些人会有疑问:非浪潮的人比浪潮的人从人数上多得多,浪潮何以有如此大的势力。这些人忽略了一点:所谓的“多数”从来不是一个数量概念,而是一个力量概念。10个人不一定比两个人强大,只要这两个人是组织起来的,而那10个人是一个个孤立的个体。组织起来是关键:浪潮是一个组织、一个集体,那么它就有以寡敌众的影响力。同样的道理可以适用在人数较少的狱警身上。
   那么浪潮对其成员的吸引力在哪里呢?是归属感,是共同从事一项事业的集体主义情怀。我们观察到其中的一些人:如蒂姆,浪潮中最为狂热的成员,他的家庭无法给他带来温暖,纵有锦衣玉食(他在换了白衬衫后烧掉自己以前的衣服,全是名牌),也不能给他带来满足。所以他情愿去做文格尔先生——他心目中的领袖的保镖,也不愿意回到自己的家庭,过独立的生活。又如马科尔,电影中有一个镜头是他回到家中看到自己的母亲与一个年轻男子偷情,他也向女友卡罗说他自己没有一个完整的家——当他一个人时,他没有存在感,而在集体中,他找寻到力量。在最后一课上,文格尔先生念了一些同学参加浪潮写的感受文字,其中提到,在浪潮中,家境、学习成绩等等都变得不重要,大家都是平等的,大家都为同一个目标而奋斗。就连课程的主导者文格尔先生都有参加浪潮的个人原因:他的妻子是硕士,他总觉得低他的妻子一等,他所领导的水球队又总是输比赛,他需要在学生当中找到存在感——被崇拜的感觉。
   上述都是人性的弱点、阴暗面,本身可以寻找正常无害的途径去治愈;但浪潮的出现,使得所有平时处于卑微状态的人找到了一条捷径,这条捷径使他们狂热,使他们狂欢,使他们癫狂。
   无论是《实验》中的狱警还是浪潮成员,他们欲为其所为,归根结底是源于人性的弱点,而使他们能为其所为的,是赋予这些弱点以随心所欲的权力。这些权力的行使在一个主义的旗帜下获得正当性:无论是“使实验进行下去”还是“让浪潮集体变得更强大”。这些主义,说到底,是人性借权力宣泄的借口。
   不信的话,我们不妨换个角度想:要达这些“目的”,狱警和浪潮成员所用的手段是必须的么?《实验》里面,大家不过是想拿钱或者尝鲜,要使实验顺利进行,大家和平相处有何不可?哪怕有人破坏规则,一定要用影片里用的手段么?不能用理性劝服么?大家都是成年人,大家都有一致的目的,只要本着尊重的态度,有什么事谈不成?《浪潮》也一样,像强迫别人穿衬衫这个行为就不一定必要,互相帮助、共同进步不一定等于完全消灭差别,强求整齐划一。
   即使假设这些手段都是达至目的必须的,问题同样严重,甚至更严重:为什么没有人思考这些目的和主义本身是对的么?是完全不可违反的么?还是因为这些主义比较能够为人性宣泄提供借口,所以参与者盲目地选择绝对服从主义?这个问题在下一部分会变得非常突出。
  
  第三部分:道德底线的突破
   如果说在实验和浪潮的初期,一些强制行为只是违反社会一般规范的话,那么到了后期,一些行为已经演变成彻头彻尾的犯罪了。
   《实验》中的“惩罚”手段愈发变本加厉:从用灭火器喷囚犯,强迫其光着身子;到虐待77号囚犯(包括卡脖子、剃光头和在其头上撒尿;命令他用自己的衣服擦厕所再穿上);到虐打狱警C(被认为是背叛者);到把77号关进黑盒子;再到重打囚犯后不救助、致其死亡;劫持留守的男实验员;试图强奸女实验员;最后癫狂状的狱警D(也是“侮辱”策略的始作俑者,平时的职业是航空公司职员,7年从未迟到,有一个12岁的女儿,但身上没有其照片,别人询问时发火,估计是家庭破碎)竟然拿起刀插向77号。
   而《浪潮》的最后,在文格尔先生的刻意鼓动下,全体成员要处置“背叛者”马科尔。直到最后一刻文格尔先生喊停,质问大家,这难道不正是法西斯行为么?浪潮是错误的,浪潮应该结束了。蒂姆无法承受这个结果,在杀害一个同学后,吞枪自杀。
   道德底线彻底被突破了。没有最后人性的闪光了,没有摩西戒律了,没有不可为之事了,没有人的尊严了。人性死了。
   当白昼来临,日光重现,再问这些沾满鲜血的人:你们为什么会这样做?你们不都是普通平常的好人么?他们茫然四顾:我们也不知道,我们也想不到。他们心中只有一个目的,用手中的权力,为了这个目的不择手段,什么道德尊严,什么礼义廉耻都抛到九霄云外!
   77号在狱中安慰自己说“这只是一场游戏”;同室的空军卧底说:“不,这是一场战争,从来都是。”战争是不讲道德的,战争只有一个准则:胜利。
  
  第四部分:从平等到极权v.从不平等到极权
   《实验》和《浪潮》的起点是不同的。这样说也并不准确,在原初起点上是相同的:大家都是常态社会中行动自由身份平等的人。但是进入监狱环境后,《实验》中的模拟社会便是不平等的,阶级化的;而在浪潮组织的初期,成员间都是平等的,成员和非成员也还是平等的,只是成员和非成员之间有差别而已。我们看到,无论是平等的起点,还是不平等的起点,都可以到达极权的终点。《实验》中体现为狱警暴政般的统治,而《浪潮》表现为浪潮对非成员的强迫和对成员中的异见者的驱逐打压。从另一个角度看,或许可以把《浪潮》重新命名为《实验前传》:《浪潮》模拟了从平等社会到不平等社会的过程,而《实验》又把不平等社会推向了极权。
   阿伦特在《极权主义的起源》第一部分“反犹主义”中分析了纳粹的社会基础:社会对占有财富优势却没有政治优势的犹太人的反感。这种日耳曼人-犹太人的区分就构成了一个等差社会,在这个等差社会之中,在净化民族的主义引导之下,再加之通过政党组织起来的国家权力的运用,酿成了二战中种族灭绝的悲剧。我们看到《实验》和《浪潮》正是这一过程的微缩版。“文革”中的阶级划分造成的社会差等、反对走资派的主义以及文革领导机构的建立也是遵循同样的原理。
  
  第五部分:面对未来——抛弃主义,还是抛弃道德底线?
   人们普遍反对平均主义的低效率和无政府主义的混乱,由此来看,消灭差等社会(无论是平等有差别还是不平等)和消灭权力组织都是不现实的。那么我们能否抛弃主义呢——抛弃一个终极的社会目标?
   我们看到,坚持一个高于一切的社会目标,终会使道德底线沦陷——除了目标,没有什么,包括道德,是不可以被牺牲的。如果坚持道德底线,那么我们不可能有一个高于一切的社会目标(起码它不高于道德)。看来,主义与道德底线,存在一种你死我亡的关系。
   首先,主义的存在有必然性吗?答案是否定的。社会的发展有可能有一个终点,也可能完全没有特定的方向,两者在学术上都有强大的支持论据。
   其次,主义的存在有正当性么?在《实验》与《浪潮》中,主义的存在只是人性宣泄的借口,并没有那么高尚的性质。纵然它能使人们团结在一个旗帜下,并感到集体的温暖,它这方面的正当性至多也只是和非正当性持平,没有高出一筹的道理。
   鉴于放弃道德底线必然导致的灾难性结果,放弃主义而存留道德底线,是我们唯一的选择。
   我们或许可以重新回到康德的绝对命令路径,不以任何的外在目标作为考量因素,而只是看一个准则在普遍适用时会否自我矛盾或与作为目的的人相冲突。比如,不能杀人的准则,在任何时候都应该成立,无论为了任何目的都不能妥协。我承认康德所坚持的是很高的境界,可是我们不能因为星空触手不可及而不去仰望它。
  让我们重温康德在《实践理性批判》最后一章的那句话:“有两种东西,我对它们的思考越是深沉和持久,它们在我心灵中唤起的惊奇和敬畏就会日新月异,不断增长,这就是我头上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定律。”
   

文章如无特别注明均为原创! 作者: 璀璨, 转载或复制请以 超链接形式 并注明出处 璀璨's Blog
原文地址《 《浪潮》观后感》发布于2011-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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